怎样利用量子传输机制造不在场证明?

9月,不存在科幻的主题是「新旅程」。

通过量子技术实现交通运输的斯科特传输机,是主人公张爌已故父亲的毕生心血。某天,张爌卷入了一场凶杀案,成为了史上第一个使用斯科特传输机作案的杀人凶手……

张二 | 低调写手,创造光怪陆离的世界。《秋日星辰》发表于蝌蚪五线谱。

斯科特传输机

全文约13900字,预计阅读时间27分钟

一、公民逮捕令

距离斯科特传输机打败神经运行机,在全球范围正式推广使用已经五年了。

讽刺的是,作为斯科特传输机总工程师之子,我,张旷,压根就没有得到任何私相授受的核心技术,却每年都被公司推出去作门面担当,参加国际交流会。

众所周知,在信息时代,万物皆信息。

模拟器将小白鼠的量子信息以数字的形式呈现在大屏幕上。但事实上,由于其它信息在标准化后解释起来过于繁琐,我只展示了演示对象的基因信息。与此同时,两台模拟器的全息影像被投射在会场中央。

模拟器是斯科特传输机等比例缩小的展示版本。主题色照例采用国际克莱因蓝,电子操控屏根据人们习惯的方式安置在传输机的前端,并延伸出环抱式智能玻璃以保护乘客隐私,平台通常设置为单人站台,顶端是信息采集器,兼具照明功能的指示灯通过亮灭或闪烁来表达传输的起止或故障。传输机工作时不设封闭的门,但默认站在平台上的全部就是要传输的乘客整体。

我们称传输机的起始端为A端,接收端为B端。当然,人类不是小白鼠,我们出门时不可能两手空空,或者一丝不挂。为了模拟人类在传输过程中可能存在的状态,我们给小白鼠穿上蓝色马甲,并在它的左脚上系一条蓝色丝带。

在我按下启动键的瞬间,因被困在玻璃夹缝间而惶恐不安拼命奔跑的小白鼠,噗一声就随着灯灭消失了——其实没有噗一声,但灯灭往往伴随颅内音效——几乎同一时刻,一只一模一样的小白鼠从接收端的模拟器跑了出来,穿着蓝色马甲,左脚上系有一条蓝色丝带。我迅速捏住了这只小白鼠的尾巴,然后转交给身后的工作人员。

这是往年交流会没有的环节。出乎意料的是,如此平平无奇的演示,居然还是激起了场内一阵不大不小的窃窃私语。我微笑着快速扫视了一圈,分散在会场各处的行家大都仍是面无表情。果然,总公司让我在一群内行人面前做科普的时候,我就猜到现场必然有很多媒体参加了。

相比于传统的交通工具,斯科特传输机采用了世界最顶级的量子技术,突破了以往的时间与空间限制。今年全球同步升级后,全新的信息加密和信息销毁技术为我们带来了更安全、更私密的传输体验。

真正的技术员或科学家都明白,总公司高层安排我在这种场合下发言,不过是拿我当吉祥物罢了。他们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没人抬头看我。

于是提问的便只有媒体了。我尽可能多说几句,即使大多是些无趣的议题。

直到一位眼生的记者站起来。

请问张先生,关于这几年在网上热度持续居高不下的‘剪切失败挑战’,您有什么看法呢?

我面不改色,甚至微微一笑。我不太了解自媒体平台的热搜机制,但或许你们问一些与技术相关的问题我会更了解一些。

那人顿了顿,露出来微妙的表情来。那么请问张先生,本次的新技术是否意味着五年前那件事不会再发生了?

其实公众哪里会记得五年前的事情。

就像那一年,神经运行机原也是风头无两,可相比于升级版的虚拟现实技术,人们最终还是选择了基于现实世界宏观尺度的量子技术。时至今日,斯科特传输机成为人们日常出行的重要工具,又有几人还会想起那些被淘汰了的东西。更毋论那些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
张先生?

我的手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拳头。

未及开口,一位年长的专家顺势接过了话,用缓慢而权威的语调阐述斯科特传输机在技术层面的优势与特性,也顺便打断了媒体对我的诘问。我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,但他并未回应我,仿佛只是抬腿掠过了路边的蝼蚁。

也对,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的声誉,会议上根本不可能有我的位置,毕竟我于他们而言,确实与蝼蚁无二。尽管我也研究过他们想在交流会上讨论的核心技术问题,但我知道他们对我的想法毫无兴趣。

回到墙角最不起眼的座位上,一如既往安静地度过会议的后半程。然后今天就结束了。

我本以为。

但如果我多留意一下邻座津津有味浏览了近十分钟的新闻,就会提前意识到事情其实在会议结束后才真正开始。

我,斯科特传输机已故总工程师之子,刚从斯科特传输机交流会退场,就成了史上第一个使用斯科特传输机作案并因此被逮捕的人。

他们拨开众人,走到我跟前。

这是公民逮捕令,张爌,请配合我们走一趟。

那个领队把爌字念了huang。我恍惚了一下。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,我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
事实上,这才是我的本名。但由于认识的人不多,又存在huang和kuang两种读音,我一般自我介绍为旷,也和父亲原本的取意相似。

真是难为他们千里迢迢追来这里。

二、不在场证明

就在我遵循总公司高层的安排,顶着父亲的光环发言的这段时间里,国内代理公司的执行官之一韩丰在家中遇害身亡。

这两条热点你追我赶,轮番角逐今日头条,最后在接近散会的时候,第二条热点突然一骑绝尘。原因很简单,警方通过超高的工作效率,已经在案发后短短两小时内就找到了凶手。

就是我,张爌。

当然,这些不是逮捕我的人耐心告诉我的,而是我从围观群众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剧情。我甚至在一片混乱中听到了神经运行机这个名字。那个声音说:如果当年被推广的是神经运行机,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。

天真的如果。不过明天的新闻里,大概又能让早已失去竞争力的它死灰复燃一回。

我有不在场证明!

挣扎中我匆匆喊出这句话,领队的警官愣了一下。他看起来年纪颇轻,这案子大概是被判为十拿九稳了才归了他。

韩丰的死亡时间为北京时间的上午八点到八点半,而斯特科传输机国际交流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二点,也就是北京时间的上午八点到十一点。我的发言时间是当地时间九点半到九点四十五分,表面上看刚好和韩丰遇害的时间错开了,但实际上每个人的入场时间都是有记录的,我九点不到就入场了,会议全程都有录像你们可以去查证。

扭我胳膊的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。

但领队的警官却笑了。别妄想混淆视听。我们也有你行凶的录像证据。

这个我也猜到了,大概率是凶手被家政机器人捕捉到了在场影像,随即触发了报警系统。否则也不可能如此高效地批下允许跨境操作的公民逮捕令。

我在七点半使用了斯科特传输机来到这里,然后又花了十二分钟乘坐地下交通工具抵达会场。这些行程你们都可以去核查,那的确是我本人。可是韩丰家的监控器就不一样了,那只是一个影像,谁扮都可以。

你的确是在七点三十分使用了斯科特传输机。他挑了挑眉,眼里尽是嘲讽。可却是在七点三十八分才到达华盛顿的。

听到这个消息,我的第一反应是事成了。

但他们还是找到了我,说明事情出了纰漏。我克制住自己的表情,尽可能显得真诚无辜。

不可能!我坚持道:你带我去上午使用过的那台传输机,我把记录调给你看。

八分钟可以做很多事。但有时八秒钟也足够了。

原本警方是没有必要当街与我对峙的,毕竟有了公民逮捕令,他们直接抓人就足矣。但我在马路中央对自己不在场事实的笃定也引起了围观者的好奇,舆论声四起,那个领队的警官既想挫我锐气,又想长自己威风,于是竟真的带我去了。

别耍花招。

腰间抵着冰凉的武器,我只能笑笑,邀请他一起走上窄小的平台。

两侧的玻璃将我和领队警官笼在这逼仄的空间中。此时外面的人已经几乎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了。

怎么称呼?

废话少说,别套近乎。腰后的力道加大了,脊椎骨被硌得发痛。

麻烦你侧个身?我实在不太方便操作。

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,但还是微微侧过了身子,让我独自面对操控屏。

快点。他催促道。我的脊椎骨快被他戳断了。

八秒。

我知道他不会在这里开火,但我还是赶在他再一次不耐烦之前回过了头。要不,我们演示一次?

趁他微怔的瞬间,我按下了按钮。指示灯在那一瞬间照亮了传输机内部,然后下一秒又重归黯淡,而我们甚至连姿势都还没变。

你耍我?他一把将我推到玻璃挡板上,抬手把武器狠狠戳向我下颌,一副立刻就要崩了我的表情。

咳……别激动,我说了,演示一下。我想推开他的手,但他的眼神让我放弃了这个步骤。别走火啊,我们慢慢走出去。

他当然不可能让我有独自逃脱的机会,也不可能将后背留给我。于是先踏出斯科特传输机的是我。

在落脚的刹那,我伸手扶了一下传输机的外壁——顺便启动传输机的封闭系统。斯科特传输机当然有封闭的门,只是日常工作时没有启动的必要而已。

张——年轻的警官连话都没有说完,就被传输到了我预设的B端。

对着空无一人的斯科特传输机,我终于松下第一口气。再见。

虽然利用斯科特传输机逃窜不那么光彩,但归根到底,求生是人之本能,理应无可厚非——更何况,这也不算是真正的斯科特传输机。

三、谋定而后动

我无一日不记得五年前那件事。

正当神经运行机刚刚推出,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时,斯科特传输机也乘势发布。

那天是传输机在北京试运行的第三天,父亲不知因为什么事被调离了最初的核心岗位,但还是照旧去上班了。我照旧送妹妹去上学。

我仍记得那日天空万里无云,蔚蓝如洗。只是出门有些迟了,妹妹拉着我的手一路小跑,脸上微微发红,不知是因为热的还是急的。

害怕吗?我摸了摸妹妹的头,在新技术面前许多大人都不免畏首畏尾,她却每每一脸期待地站上去。

不怕。她每次都这么说。她和我一样相信父亲。

可就在我转身的瞬间,所有传输机突然发出故障警报,刺眼的红灯不断闪烁。整个传输大厅顷刻之间就被武装部队紧急封锁了,我隔着防爆玻璃看见妹妹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。

我用力拍打玻璃,想安抚妹妹,却被人往外围拖去。

冷静一点,只是意料中的意外,我们会采取紧急预案进行处理的,请少安毋躁稍等片刻。

嘴上安慰我的人,眼睛却死死盯着玻璃内侧惊惶不安的人们,仿佛盯着洪水猛兽。

斯科特传输机销毁失败的情况在实验室中也时有发生,但在投入使用后还是第一次遇到。而所谓的紧急预案,其实就是简单粗暴地人为摧毁被遗弃的那段信息。也就是被传输前的那个人。

尽管知道我另一个妹妹此时此刻已经走进校门了,但亲眼看着A端的妹妹被销毁,心里还是痛了一下。我没来得及闭眼,妹妹的表情就此印入了我的脑海。

从事故的发生到解决,仅仅过去了八分钟。那群和我一样一脸迷茫的人,纷纷陷入了沉默。所有人霎那间如失语般伫立在一片硝烟之中,仿佛劫后重生的是自己。

然而荒诞的事情还在后面。

被销毁的那些信息,其中有一人其实并未在大厅封锁之前完成传输。大概是因为和家人多说了两句话,传输操作尚未完成。也就是说,这个人被销毁的是本体,是唯一的本体。

这个人恰好是斯科特传输机总工程师的女儿,我的妹妹。

不得不说,父亲制备的紧急预案并不人道,但确是当时最科学的选择。

却不是最科学的做法。

当时所有人分明已经被封锁,只需要将现场的传输机关闭,就能防止非法逃窜。然后就有足够的时间清查一遍其中是否有未传输的本体存在。

可是这一批人太多了,防爆玻璃内外都是一片混乱。韩丰仅仅确认了所有已提交的传输完成,就下令对整个大厅人道销毁了。

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。那个时候神经运行机仍妄图与斯科特传输机一争高下,三番五次利用媒体舆论向我们挑衅。他们对仪器的工作原理避而不谈,一味鼓吹生命毕竟只有一次,而传输机的风险太高。尽管神经运行机保本演算的产品噱头,实际上不过是虚拟现实技术的变相应用而已,和传输机作用于现实的技术和战略定位根本不在一个档次。

好在那些摇摆不定的人,也没有为大多数人做决断的能力与权力,最多也只是在网上发出空洞的抗议。传输机眼见胜券在握——只要韩丰能正确应对紧急事故,便不会功亏一篑。

为了展现推广斯科特传输机强有力的保障措施,他当机立断,选择顾全大局。

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大众心目中的正确。我只知道,五年前直接导致妹妹死亡的人,就是韩丰。

这并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情。所以韩丰死亡,警方怀疑我很正常。事实上,我也真的很想杀了他,为妹妹报仇。

但是我不能。

可是在斯科特传输机一次又一次出现销毁故障后,我意识到故障本身的利用价值。

几次升级后,传输机故障鲜少成批发生。这就意味着在每一次传输前干扰故障警报的可操作性。我知道,世上最希望韩丰死的人就是我,一旦我遭遇传输销毁故障,A端的张爌就一定会按计划完成本体碍于身份与理智无法实现的愿望:复仇。

所以,我理应了解这个A端张爌的一切行动——

当我发现斯科特传输机再度出现故障时,五年前发生的事故就在电光石火间从我脑海里闪过。

出于习惯,每次传输前都会采取干扰故障警报的措施,于是我悄无声息地实现了非法逃窜。我利用传输机维修员的特殊权限,修改了B端的时间记录。这八分钟的时间差,是我留给自己的讯息。

然后我装作是B端的抵达者,大摇大摆走出了传输大厅,来到了人潮涌动的大街上。
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我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我分明知道,现在的我和几分钟前的我完全就是同一个人,可应该唯一存世的真正本体,其实已经远在千里之外。我知道他的存在,他却不知道我仍存活着。

就好像上天额外赐予的生命。如果不用来实现压抑五年之久的愿望,未免太过可惜。

韩丰的住址我再熟悉不过了。原本今天该是他去发言的,可惜他不是闻名中外的斯科特总工程师之子,所以他只能郁闷地窝在家里视频围观交流会。

我很久没戴帽子了,但走在大街上如果刻意掩饰自己的容貌反而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,而不做任何乔装也太容易给另一个我带来麻烦,毕竟我也不想陷他于险境,需要给他留些斡旋的时间。于是我在监控范围都压低了帽檐,直到韩丰门前。

他对我的到来无比诧异,毕竟马上就轮到我发言了。

有样东西落在你这里,找你拿一下。

说起来,其实我们是世交。父亲在世时,他们关系很好,经常相互串门。但自从妹妹意外死亡,父亲深受打击,他们之间从此有了隔阂,直至父亲病逝他都没有来参加吊唁。

所以我说落了东西,韩丰也一脸惊异。因为我已经有五年未曾踏足此地了。
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或许是礼貌使然,还是请我进屋了。

路过书房的时候,我瞥了一眼,依稀看见墙上仍挂着旧日众人的合影。如果我没记错,最中间的那三张里面也有我和妹妹。

这个时间韩丰家里就只有他一人。

五年了。如果感情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消散,那必然会因偏执变得更加深刻。我无一日不压抑着心中的痛苦与仇恨。我一遍遍告诉自己,那只是一场意外,韩丰只是太害怕了,人在未知面前都是害怕的。他并没有其它过错。

可是既然我有第二条生命,我为什么不能实现心中所想。

我面无表情地离开。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,一如他没有给妹妹多说一句话的机会。

——销毁故障的发生概率并不高。为了实现这个愿望,我等了五年。

问题是,原计划中张爌完成愿望后就会自行销毁,保证自己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。唯有如此,我才能做唯一且无罪的张旷。

四、我与我自己

从传输大厅走出来,大街上人潮汹涌一如既往。

传输机维修员毕竟有些特殊权限,比如修改时间记录,比如篡改传输记录。毕竟删除是没有意义的,而篡改更有利于争取时间。

当然,也有利于远程沟通。

离开传输大厅前我往总端上传了一段日常维护记录,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段用Phthon语法撰写的未补齐的注释。

他总该是要见我一面的。

韩丰遇害,我的嫌疑最大。一切与我本人相关的地点都很危险,能安全会合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。但总有些地方是他们不知道的。这是我留给张爌的见面讯息。

为了避开天眼,我绕了两公里的路,终于来到社区公园的大草坪前。

这是小时候我带妹妹常玩的地方。在她刚学会跑的时候,我费了好大劲淘到一只旧式的蝴蝶风筝。风把风筝带起来,我就把风筝线塞给她,看她在风中跌跌撞撞地奔跑。后来她摔了跤,风筝飞了,却也不哭,就笑嘻嘻地坐在地上看。

你在看什么?

我想像风筝一样,飞呀飞,就飞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去。

公园仍是开放式的,但当年的风景今日已大不相同。午后阳光刺眼,除了借道路过的人,游客并不算多。所幸天眼网络发展到今天,仍存在盲区,毕竟无论科技再发达,现实也总有人力所不能及的时候。

大草坪的中央,依稀是妹妹跑过的身影。那个人站在太阳底下,像是看着远处发呆,但我一靠近,就立即转过头来。你的暗号太简单了。Kate,风筝。

我终于见到了张爌。帽子下的他有自己的表情,有自己的思想。从原则上说,我本该是世上唯一的存在,可从某种角度来说,他才是原本的我。这种感觉很微妙,大概就是同一性被摧毁的后果。

你比我快。

他笑了笑,我离得近。

你还想做什么?

张爌收起了笑脸,我打算说服你让我活下来。

想活是人之常情,但是张旷只有一个。难道你愿意做影子吗?

不是我,是我们。

他只看我一眼,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。韩丰已经死了。够了。

我明白他,正如他明白我。五年前我不仅失去了妹妹,我还失去了父亲。尽管今天的头条铺天盖地是韩丰的案子,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过不了几天还是会忘得一干二净。就像当年他们排斥新科技时,残忍地对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说是活该,转头不久却又理所当然地享用着斯科特传输机带来的便利与好处。

妹妹的离世以及好友的怯懦固然让父亲痛苦,但最后压倒他的,是他们。

后来,他们终于懂得了科学操作紧急预案。然后他们忘记了最开始为此献祭出血肉的年轻生命。越来越多的人热衷于传输机故障所带来的猎奇体验,甚至用那分秒间的第二生命直播赚钱。

你看到那些人了吗?他们享受着我们带来的福祉,又拿我们的伤痛当消遣。张爌看着远处的街口摇摇头,不够,远远不够。如果你有胆,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,比如轮流做影子,为彼此做不在场证明。当然,如果你没胆,他仰起头看了看天,又笑起来,帽檐的阴影盖到嘴角,就回去做听话的维修员,反正韩丰不是你杀的,你的确清白无罪。

只向韩丰一人复仇,我终究是不甘心的。我的确考虑过彻底放弃自我约束,修改传输机的程序复制多个自己,向世界各地逃窜。可是这五年来我毕竟只是等待这个错误的机遇,而并非主动去创造这个机会。因为我不知道究竟是否应该利用父亲毕生的心血来报私仇。

但今天韩丰死了。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心情。他们又问起了五年前。我以为再也没人会记得那件事了。大概够了,心底忽然有个声音说。

我看着他,他看着我。他就是我,我就是他。除了妹妹,我们最在意的还有父亲。

我明白你的想法了。你想活着。而我的想法或许与你并不冲突——你为什么活着?

张爌收起笑脸,有些诧异,又有些迷茫。

完成传输后,你为什么没有被销毁?斯科特传输机的原理你我再清楚不过,它从被设计的那一天起,理应杜绝了这类伦理事故的发生。如果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有问题的话,物理界早就爆炸了。当年神经运行机用以攻击我们的假想,根本不成立。可是不可能发生的意外自父亲突然被调离核心岗位后,从未消停过,甚至被当作无伤大雅的小故障。

你怀疑有人改了程序?

这只是其中一个猜想。足够说服他跟我走了。

我说:张爌,你想活,我也想活,但如果只是为了复仇,这样活着不够。

我明白了。张爌几乎立即就答应了我的验证计划。心意相通的对话果然省事,轻易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。要让真正的斯科特传输机流传在这个世界,让他们永远记住父亲和妹妹的意志。

我对他点了点头。当然,我也知道他们记不住。

五、生存或死亡

张爌和我都做了简单的乔装,为了避免被监控拍到两个步态一致的人并行,于是兵分两路前往总公司系统中心。

由于抛弃了所有电子设备,我只能依靠自己的记忆和双脚。感谢无处不在的宣传展板,我逃脱警方控制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。

更糟糕的是,还有两个街口就能抵达目的地时,我突然看见马路对面就是那位领队警官和他的手下们。

所幸他们还没有看见我。我不动声色地低下头,退回人群中。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到中途接收端的位置。也许追上我只是运气。

时间一下子变得紧迫起来。

我扭头盯上了一辆私家车。但我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大张旗鼓地盗窃或抢劫,何况还是毫无经验的情况下。眼角的余光中,我看到他们已经准备过马路朝我的方向走来了。

马路这边,前方200米有一个传输大厅。

我装模作样摸了一把头发,趁机使劲薅了一小撮下来,随手塞进一个路人半敞开的商品袋里。然后目送那人走进了传输大厅。

他们离我还有150米。

我转身向那辆车的主人搭话,问起我根本就一清二楚的路。是正准备出发的一家三口。才聊了两句,母亲怀里还不会说话的婴儿忽然兴奋起来,指着我的脸咿咿呀呀。

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我身后是一块动态宣传牌,随时滚动播报各种商业广告或时事新闻。

宝宝,不可以随便指人哦,不礼貌的。

我回以礼貌的微笑,表示自己并不介意,同时悄悄挪了挪身子,希望能挡住那块耀眼的宣传牌。

开车的是父亲,望向我的时候眯了眯眼睛。

我甚至能听见他们喊长官的声音。透过后视镜,我看着他们向我一步步靠近。

你要去的地方好像也不远啊,我们是不是正好顺路?母亲一面拉住孩子挥舞的手,一面转过脸去。孩子父亲的目光从我脸上落回到孩子母亲的脸上。但那到底是什么表情?

凡是体貌特征大致吻合的路人,他们都掰过脸来仔细查看。老派而老土的做法,但在今天依然有效。前面那个男孩大概没什么经验,憋了半天也没胆骂两句,乖乖被几个人动作粗暴地扭了胳膊,用力拉扯了脸皮,然后才被放开。

如果走西边那条路的话,应该是顺路的。伸手抻了抻孩子的衣服,父亲才缓缓开了口。

年轻的领队警官向我走来。我调整脚尖朝向,准备将扶着车窗的手撤回。就在这时,不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,一个手下举着通讯设备在人行道中央大声喊道:长官,检测到张爌的遗传信息了,就在前面传输大厅,请求支援!

他不信,我看出来了。但他还是转身去了,带着他的手下们。

上车吧,我们捎你一段。母亲也在这时回过头来,拉着孩子的手向我挥了挥,露出极富感染力的微笑。

大公司的好处是,没有人认得所有人,而智能识别总能找到漏洞。我不知道张爌用的什么办法进入核心区,总之我们在系统中心门口如期会了面。

进入系统中心必须拥有最高权限,连韩丰都没有的权限。但是我有,继承的。

几乎迎面遇上一个相熟的同事从系统中心出来。

你说谁——张旷?

他一边与人通话,一边皱着眉头一路小跑。我赶紧拉着张爌低下头,侧身让开了路。

不能再犹豫了。我瞥了一眼他的背影。

张爌却挡住我。想清楚了,如果你用自己的通行证,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。

时间够了。而且你可以先走。就像你说的,我没有杀韩丰,他们就算抓到我,也很难定下我的罪。

其实我也担心,当通行证闪过的刹那,报警器就会响彻整栋大楼。但我还是赌了一把,人才刚刚被叫了出去,也就意味着他们尚未预判到我回这里的行动。

对了,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警察?

别吵。

门顺利打开了,报警器没有响。我松了口气。你刚刚说什么?

没什么,不重要。

我和张爌分工调出系统源代码,看了足足十分钟。这十分钟里我的汗水一道道从后背划过,眼睛因为太过紧张而逐渐发花。

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信息。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,才发现张爌一早就开始操作屋子中央的系统台了。

你在做什么?我走过去,张爌敲下了最后一个按键,挡在我身前。

没什么。你看出什么了吗?

我知道他在撒谎,但现在出现了更大的麻烦。你刚才问我,有没有遇见警察?是那个年纪很轻,身高一米八二,人中偏长,嘴唇很薄的家伙吗?

张爌侧了侧头,通过我背后的镜子,看到了自己背后的人。

林警官,动作挺快啊。他对着镜子打起了招呼,那熟稔的模样,可以猜到他在来的路上也不甚顺利。

其实门外还有刚刚遇见的同事,神色颇为紧张地探了个头,随即又缩了回去,躲在最外围警察的后面。这一幕想必张爌也看到了,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。毕竟在不知所以的人眼中,我们的所做所为,的确不值得他们为之付出什么。

怎么,见到我们俩,有这么惊讶?我也故作轻松地对林警官笑笑。

原来如此,张爌,你想用这种方法逃过法律的制裁?他克制住三番五次被戏耍的愤怒,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流转,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应该面对谁说话。我知道杀人的是你们其中一个,而另一个也许知情、也许不知情。但无论是知情也好,不知情也好,你们两个终究要承担自己犯下的罪行。

你觉得我们两个是同一个人?张爌扬了扬眉。

你们所有的数据都是一致的,当然是同一个人。

我担心张爌会揽下所有罪责,赶紧接口道:不,已经不一样了。

就在这时,林警官的手下破门而入,迅速围成一个圈。除去他以外,一共六人,每个人手里端着的武器都对准了我们。

一个警察凑上来,长官,张爌的犯罪证据和不在场都是真的。

这显然是废话。但林警官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,他收起了武器,又对手下挥了挥手,沉吟了片刻,才开口道:你是想说,A端人犯的事,是B端人无法控制的,因为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个体?

底下有人插话道:斯科特传输机在启用之前,联合国就已经缔结签约了协议,这不是你认为如何的事情,这是早就规定好的:A端与B端的信息具有绝对的同一性;当信息销毁失败时,必须采用强制销毁行为。

的确,根据启用协议,既然A端与B端绝对同一,就意味着他做的一切都要算在我头上。我没有否认,甚至微微笑了笑,但是警官,也许你们更应该关注事件发生的源头。

我知道我的话听起来就像是负隅顽抗。但张爌就能明白我想坦白什么。他面有微微诧异,和我对视了一眼。

林警官不明所以,只是重新按上腰间的武器,目光紧紧盯着我们的动作。

刚才我们已经仔细核查过系统中心的源代码了。林警官,你大概听说过‘剪切失败挑战’。然而根据斯科特传输机的工作原理,它不该发生销毁故障。可是它的确发生了,那么我有理由怀疑——

代码有问题?

我顿了顿。一开始我认为,可能是现任工程师注入了自己的想法,也可能是为了节约成本,父亲最开始的设计没有被很好地执行,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。直到十分钟之前,我还抱着如此设想。

张爌抢先我一步开了口。代码没问题。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。

六、被设计的人

林警官按住武器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张爌一下。等等,其实——

你闭嘴。张爌打断了我。你说这么多,他们能明白什么?

林警官没有再动,但包围我们的圈子开始越缩越紧,他们将武器端得更紧,目光徘徊在我和张爌之间。所有人都在等他最后的发令。

此时林警官的眉头却稍稍松开了些,看起来,你们两个好像有点分歧?要不要给点时间让你们串串供?

张爌笑起来,我忽然感到一丝不安。

或许你们马上——不,是现在,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
他的手下一个个不以为意,有人眉头轻挑,有人面露不屑,都当张爌的话不过是垂死挣扎。而显然林警官之所以这么年轻就能做他们的领队,是因为悟性比他们高。

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,箭步冲到了系统台前。当然,他什么也看不懂。你做了什么?

这也是我想问的。我看着张爌旁若无人地大笑,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。刚刚产生的那一丝丝不安悄然化作彻骨的寒意漫上心头。

他伸手拦住了我往前的身子,你别过去啊,留在这儿看戏吧。

我看着他,摇摇头,你不会……

我会不会,你还不了解我吗?张爌笑着,一面把我往身后拉了拉。

我情愿不要那么了解自己。

林警官对着系统台束手无策,找人把门外的技术人员拉了进来。那人低着头不敢看我们,哆哆嗦嗦挪着步子来到系统台前。

其实也很简单,就是停了一小段程序而已。张爌饶有趣味地欣赏着那人逐渐崩溃的表情,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,不过就是进入传输机的人,不会被传输而已。

在得到确认的答复后,林警官猛地揪住那人的衣领,让他恢复程序的运行。

你别为难他了。我开口,倒不是为了替这个人求情,只是不想不相干的人再给斯科特传输机添乱而已。应该是整段代码都被删除了吧?现在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传输机的正常运营。

林警官放开了那人,看了看张爌,又看了看我,咬牙切齿道:那你来!

我也做不到。

删了就删了,这有什么呀?张爌故作一惊一乍,哎呀,我忘了,如果发生A端信息未被及时销毁的情况,是有紧急预案的。可是我好像还顺手改动了系统记录呢。

意思是,他们只会看到所有传输都是完成的。

这是屠杀。

我盯着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之前他说,那些人一面享受着我们带来的福祉,一面又在我们的伤痛之上雪上加霜,然后转头就忘。他要的,当然不仅仅是韩丰一人的命。他们不是善于遗忘吗?那就该让他们亲自尝尝那个滋味。我早该猜到的。

我以为他做的一切都出自我的主意,包括来这里。我以为是我悄无声息偷换了他的执念,让他从思考活下来能做什么,转变为思考为何能活下来,从执着于为妹妹复仇,转为想方设法实现父亲真正的心血。可事实上,来这里正是他的真实目的,甚至恰恰是我的协助,才让他实现了他想做的事情。

或者说,是我想做的事情。我想做,而不敢、不能、不愿去做的事情。真矛盾啊,明明他就是我,我就是他,明明痛苦与仇恨都是真的,偏要在这里站在道德高地上,虚伪地评判他的行为。

林警官开始重新派遣他的手下。所有人都开始跑起来,有进来的,有出去的,他们都为自己的使命而奔波。

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。根本就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。五年来,肩头如影随形的阴影,如今反而更加沉重了。

你早就知道我根本不可能答应你做影子,所以你就不是为了查源代码来的。可是你知道我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吗?

张爌笑笑,示意我继续。

我发现了父亲隐藏的讯息。他说得很隐晦,大概是人力有时而穷的意思。我看了三遍,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。

林警官也朝我们望过来。我原本希望能以更委婉的方式讲出真相的,至少让他们先理解,父亲缔造斯科特传输机最开始所采用的原理是绝对没有问题的。

众所周知,距离斯科特传输机打败神经运行机,在全球范围正式推广使用已经五年了。可是五年前,明明是神经运行机更先发布,而且也更为成熟,何以最终还是大败于斯科特传输机?

神经运行机又名缸脑运行机,其原理与缸中之脑的思想实验一致,但采用了全球联机的模式,让人类能够通过刺激神经实现五感的体验,从而在运行机中实现日行千里。

张爌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
诚然,当时的神经运行机已经基本完善了,斯科特传输机想要异军突起,需要付出一点代价。

说完这话,我停下来缓了口气,强迫自己盯着张爌的脸继续说道:他必须很快上市,很快树立威信,很快在市场上站稳脚跟。他没有时间了。你知道吗,他说,他找到了完美的理论,却没有时间实现完美的技术。他的源代码就是不完善的,他知道它不稳定,总有一天会出事,也许不止一次。他还说,他不敢承担这个责任。所以他是主动提出调岗的。

张爌的表情毫无波澜。可是我知道父亲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,他不该是这个反应的。无论怎么控制情绪,至少也该像林警官那样放大一下瞳孔。

除非他早就知道了。

跑进来汇报工作的人还喘着气,原本应该压低的声音被我听得一清二楚。

尸检报告出来了,头部的伤口不是致命伤,韩丰的真正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,也没有发现毒药成分。

所有对准我们的武器在林警官挥手之后都收了起来。我感到有些意外,看了一眼张爌。

他耸了耸肩,别看我,我本来是想动手的。

这就说得通了。他们见面的时候,韩丰就把真相告诉了他。但说到底,韩丰的确不是张爌杀的。

很快,又一个慌慌张张跑进来的人,步子没刹住差点撞上系统台。林警官赶紧拉住他。

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发通告了。但好像有点不对劲。

耳边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本来想让你多开心一会儿的,没想到这么快。怎么样,夙愿以偿的感觉如何?

我摇摇头,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
此时林警官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我们身上了。什么意思,说清楚点。

全球的斯科特传输机几乎在同一时间罢工,别说什么传输了,进都进不去,大部分地区的交通基本瘫痪了。

我明白了,他删的不仅仅是一段代码,他删的是全部。他杀的不是人,他杀的是斯科特传输机,不完善的斯科特传输机。

我大概是松了口气。

你是不是发现,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?张爌笑笑,你啊,宁愿相信父亲,也不愿相信自己。我怎么可能给妹妹抹黑呢?

林警官咳嗽一声,向我们走近。虽然,你没有杀害韩丰,也没有……但根据启用协议,你的确是非法逃窜的那个,也的确造成了公共秩序的混乱,我们还是要逮捕你。

张爌往前一步,站在我们中间。现在,你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看过完整源代码的人,我相信你,你一定可以实现真正的斯科特传输机。

我看着他,他的确完成了我所有愿望,从某种角度上。我不是不了解我自己,我只是缺乏勇气。

七、重塑传输机

A端和B端是相向而置的。

从A端走出来的那个人耸了耸肩。我站在B端一动不动,却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肩膀的耸动。这是虚拟感官扩散的结果,也就是在神经运行机中模拟传输失败所产生的共感效果。在这里,AB两端的张旷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一个体,我们说不同的话,做不同的动作,彼此都能产生同等的感觉体验。

就像被定在了某种量子态,我既在这里,又在那里。我在微笑,也在皱眉。

这是在神经运行机外无法体验的状态。有时我会刻意多停留一段时间。

对面那张脸笑起来,既熟悉又陌生。

别看了,就算是同一张脸,也不会是同一个人了。

怎么不是同一个人。我就是他,他就是我。

不对,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。但他不是你,你不会做他当初做过的事情。

他做的事情,就是我想做的事情。只是他替我做了而已。

如果没有他,你会去做吗?如果只是在脑子里想象,不如留在这法外之地好了。

你闭嘴。

留下来,你还可以有第三条、第四条、无数条生命,多精彩的体验。你没有其它遗憾了吗,不需要其他人替你完成了吗?

你闭嘴。生命的唯一性才是生命的魅力所在。

我怎么闭嘴,我说的都是你自己脑子里疯狂叫嚣的。

我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怎样重塑斯科特传输机。我只想完成这件事情。我偶尔留在这里,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再见到他。但我当然知道不可能了。他做完了全部他想做的事情,现在轮到我了。仅此而已。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,就像我偶尔会想起当时那一家三口为什么会愿意让我上他们的车,也许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也许真的就是我运气好,在这样的世道里。但这些都过去了,没那么重要了。重要的是现在,是以后,是我相信自己了。

睁开眼,我花了五秒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喘气,差点没憋过去。

伸手摸了摸周围的舱壁,滑腻腻像抹了一层机油。顺着边缝找了半天,总算摸到了开关,嗒一声轻响,外界的光突然刺入,我不由得闭上了眼。

我站起来,尝试迈开腿。太久没有使用的肌肉几乎遗忘了如何承受身体的重量,第一步就是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
这间屋子有且仅有一台神经运行机,除此之外,白茫茫一片宛如虚空。

我开始往门口走,一面回忆着刚刚演算出来的最新实验结果。

张总工,您终于出来了!怎么样,还需要进一步调整吗?同事迎面而来。

我淡淡点了点头,转身又走进自己的办公室,对神经运行机合作人伸出手来:感谢贵公司的全力协助,希望可以邀请您共进晚餐,讨论一下我们后续进一步的合作计划。

那人笑了笑,点头说好,然后跟着我的同事去参观新公司了。

我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。太阳快下山了,晚霞被远处的大厦遮了头,只留下若有若无的金边镶嵌在窗框上。

从此以后这里只有我,张旷,新一代斯科特传输机总工程师。有时我也会想起他,那个张爌。那天临走前他说的话仍时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我再也没见过他,也许他已经被销毁了,只是没有人告诉我。

可是张旷,你以为你最后守住了自己的底线,那些人却未必会念你的好。

但我还是想试一下。

而且我知道,真正的斯科特传输机终将赢得新世界。这就是我现在的愿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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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本文由 发表于 2022年10月2日 03:27: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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